宇内清辉照客归

暮云敛迹,天幕洗蓝,一轮明月自东山涌起。于是山峦河流、村落城郭,俱在清辉中寂然苏醒。风自旷野来,带着霜意,吹动衣襟。我背一囊,行一程,久别而归,却不知家门究竟还远几里。

人间十五年,漂泊如转篷。曾渡大江,曾攀绝壁,曾在客栈灯下看雪落满阶,也曾于客舟中听潮声击岸。那时也见明月,只是月的颜色竟在别处格外冷,照在陌生人的瓦檐上,照在无名的路口,像一句无人应答的呼唤。而今再踏上故乡的土,明月却忽然温柔起来,清辉如水,仿佛要把我满襟风尘都濯净。

走到山坳口,望见一点灯影。心猛地一沉——那不是家,是路边社庙残灯。继续往前,目光穿过林缝,村中屋脊模糊成一片黛色。夜鸟掠过,枝影簌簌。我只凭着脚下熟悉的土感,一步步认路:这里是老槐树,那里是废井,再过去,应有一扇木门。门后定有母亲未睡的等待,有父亲点燃的香火,有旧书桌上落尘的书卷。

“宇内清辉”四字,在此时忽然有了意味。原来月光并不分天涯与故里,它在每一处都亮过,只是旅人心上常落着云雾,遮了清亮。此刻我心清朗,便觉这月光已等了我许多年。它照着苍古的天地,也照着短暂的人;照着离别的渡口,也照着迟归的脚步。归客所见之辉,不灭不增,只是在此刻,全然属于我。

终于走到门前。手指触到门环的一瞬,竟犹豫了:怕岁月早已改换门楣,怕应答者不再是熟悉乡音。可门却自己开了。母亲立在门内,烛火从她身后透出,清瘦的影子与月光融在一起。她只说一句:“回来了。”仿佛我昨日才出门去。而我眼眶一热,喉中竟滚过千百句:见过了山海,也读过了风雪,却不及这盏灯下三个字温柔。

安置行李,燃一碗热茶。母亲说:“夜深了,幸好月色照你回来。”我望着窗外又圆又静的月,心中道:宇内清辉,本只为照客归途。不论天涯多远,只要月仍在,归途便未曾断绝。

夜半躺下,月光爬上窗棂。我梦见自己还是小童,骑在父亲肩上,看月亮从村东头升上树梢。那时不懂什么叫漂泊,如今明白了:天地再大,清辉所至之处,皆可作归程;人心若有一缕光,万里客途便是还家。